骨葬廬山。八十年的最後一句。
本文不是英雄敘事,是一個學人與史料的距離。前後三世,渡海三萬里,識十三種語言,目盲二十年,著《柳如是別傳》八十萬字——所為何來?凡治史,當以原文為本。此先生之語,亦為此頁之序。
一八九〇年,生於長沙。義寧陳氏,三世通顯而不仕新朝。
祖父陳寶箴,曾任湖南巡撫,戊戌變法時行新政,敗後罷職。父陳三立,詩名極盛,自號散原老人,晚歲居廬山。
祖、父,皆因新朝而退。先生之退,亦同此理——非不能仕,不仕其時也。
一九〇二年東渡,入巢鴨弘文學院。一九〇四回國,再渡。其後二十餘年,輾轉柏林、巴黎、哈佛,再返柏林。
習語言十三種:英、法、德、日、俄、藏、滿、蒙、夏、巴利、梵、突厥、波斯。非為廣聞,為治中古之史——蓋中古史料半在外文,治史而不讀原文,無異於隔簾觀燈。
未取一文憑。一九二五年返國時,三十六歲,貯典籍滿屋。
一九二五年,受聘清華國學研究院導師。同列王國維、梁啟超、趙元任,世稱四大導師。
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,王國維自沉昆明湖。先生年三十八,為作《王觀堂先生輓詞》一首,並承同人之囑作碑文。
一九二九年六月三日,碑成於工字廳南側。陳寅恪撰文,梁思成設計,馬衡篆額,林志鈞書丹。其核曰——
士之讀書治學,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。
思想而不自由,毋寧死耳。
……惟此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
歷千萬祀,與天壤而同久,共三光而永光。王 觀 堂 先 生 紀 念 碑 銘 · 節
文革間,碑為紅衛兵推倒,沉於園內河中。一九八〇至八一年復立,立於清華園至今。
一九三七年,盧溝橋事變。先生攜家南渡。
經長沙時,已備之大量書稿盡焚於空襲。後輾轉昆明西南聯大、桂林、香港、成都。一目已盲。
此十年,先生未停研究,亦未停寫作,惟材料盡毀,從頭再來。
一九四八年留北平。一九四九年初挈家南渡,至廣州,任教中山大學。
住東南區一號二樓。目已失明,骨亦折——一九六二年跌折右股,自此臥床。授課由助手代讀,研究由助手代記。
口授《柳如是別傳》于助手黃萱,前後十年,八十餘萬言。是書以詩證史,以一弱女子之命運,照見一代士人之精神。
一九六六年文革起。一九六九年十月七日,廣州歿,年七十九。
骨葬廬山——先生之父陳三立晚歲所居。
「不能寫,但也不能不寫。」
《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》《唐代政治史述論稿》《元白詩箋證稿》《柳如是別傳》——存。